青春與長江躺在鐵軌上,夕陽落下後的殘餘紅黃陪著他們數著飛過的白鴿。青春的腳邊灑落著一粒粒搶白的藥丸,長江怔住眼睛盯著天上的雲。
青春死了,死在長江的旁邊。
那天青春開著自己的白色跑車,在副手座的是木訥的長江。十幾年的老朋友,長江聽青春說要趕著去美國在台協會拿VISA,說是老爸要將他送到美國去,不讓他留在台灣繼續混吃等死,什麼讓親戚朋友看了笑話,還不如出國,就算是混也說得好聽,我兒子在留學之類的。這些年來幾乎天天玩在一起,這會兒可能要好幾個冬天不能一起過新年放鞭炮,就再怎麼時時刻刻都要跟在青春旁邊。
青春從小就帶著長江東跑西混,上圖書館把妹、考試絕對坐在一起方便作弊,當然都是青春罩他,聰明的青春不用唸書在班上的名次總是前幾名,數學沒有一百分的理由都是方程式跟老師教的不一樣不給分,而青春總是屌而啷噹地說,那老師的算法太慢啦,我發明的解法絕對一流。這樣一個天才,長江非常崇拜他。青春家裡有錢,父親是有名的商界人物,在學生時代零用錢就是一個月兩萬塊,簡直像是王子的生活方式會這麼罩長江也不是沒有理由的。長江家境雖然普通,但是父母親都是藝術家,從小培養長江音樂畫畫,雖然長江一直到大都很內向害羞,不過在創作時,會讓青春震撼不已。長江是有靈氣的人,有青春沒有的東西。他們兩個長得像,常被老師或同學誤認為兄弟,上學放學都一塊兒,每當放學時青春坐著黑色大轎車被司機送回家時,長江也能夠榮幸地一起坐在車子上,剛開始長江的父母常唸著不要這麼麻煩人家,但是他們一家大而化之的藝術家個性,過了許久也不在意鄰居的指指點點。
拿完VISA,青春帶著長江往淡水的方向駛去,他說要去飆車。一路上聽著青春叨訴著家裡的事情,其實是他老爸前一陣子被賤人騙了一大筆錢,在民生東路的豪宅可能要賣掉,那是大樓打通的兩個單位,將近兩百坪的住家。他們家就青春一個兒子。媽媽在他小時候已過世,所以青春都是阿媽帶大的,玩伴就是養了十三年,前一陣子才過世的狗仔鈴鐺。老爸想把青春送去美國過一陣子自己也過去,台灣的廠房要收掉,在美國拉斯維加斯投資開飯店。邊說著已不知不覺地來到淡水老街旁,找到停車位,下了車。「走吧,去喝魚丸湯。」小時候青春的阿媽常牽著他的手坐火車來淡水喝魚丸湯,等到看過夕陽落在黃金色的海底,才抱著哭哭啼啼想鈴鐺的青春回家。
對坐在夕陽邊,青春紅了雙眼說想鈴鐺,鈴鐺是青春抱在手中過世的,黑色的博美狗,老的不能動,平靜地在他手中離開。
吃完魚丸湯,夕陽剛好在最紅的時刻,那時的太陽並不刺眼,火紅的一個火球像是莫內的油畫般可以凝視。他們鑽回車裡,往漁人碼頭開去,接下來的路就越來越寬廣,青春將速度一直往上加,不管測速照相的白光直閃,他們跟著車內的節奏搖擺,你知道我爸為什麼要去拉斯維加斯開飯店?因為那邊的水費不用錢!哈哈..。長江也笑了出來,水費不用錢真是個好理由,不過感覺得到青春像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說卻一直沒有說出口。
我爸以前的董事長辦公室有十坪大,我最喜歡在那張大沙發裡看漫畫,有時候爸爸的客戶來談生意就會把我趕到辦公椅子上,有漂亮姊姊會來教我寫字,漂亮姊姊身上的味道好香,不知道我媽身上是不是也這麼香。沉默了半餉,不知不覺已經來到石門,掉頭回去青春說想去踩踩鐵軌。長江將袋子裡頭的速寫本拿出來,想將夕陽的樣子畫下來,但是車子一直前進,畫面一直從這頭到那頭反覆地進行著,像是永遠不會沉沒在地平線裡,於是長江索性閉上眼,用筆尖去感覺紙張摩擦的方向,將心裡面的樣子畫下來。
他們把車轉到海濱公路,車速依然很快,轟轟的引擎聲像是在發洩什麼似的,青春說他想去宜蘭那邊看看。我家以前在東澳有個農場,後來賣掉,我很喜歡在工具屋裡頭的吊床睡午覺,不知道為什麼那邊會弄了個吊床,可能是工人為了偷懶休息用的。那邊還有個魚池,我偶爾會跳到魚池裡頭去游泳,有次細菌感染到眼睛,我腫著眼睛腫了兩個禮拜都不好,還化膿,醜得半死….。
快到了,我們去東澳火車站,那是小火車站,只有普通車會停,自強號、莒光號都不停的。將車子停在車站邊,他們沿著鐵路北上,無意識的一直走著,青春開始沉默,長江也陪著他一直往前走。
你知道為什麼我叫青春嗎?聽我阿媽說,我媽媽剛生下我的時候才18歲,正值青春年華,所以她希望我能夠永遠跟她一樣保持赤子之心,擁有赤子之心的人跟一般人不一樣,他們不會去猜忌別人,心臟是血熱的赤色,永遠都是向前進的跳動,無畏無懼,後來我媽真的在他年輕時就過世,在我心目中她永遠年輕,跟太陽一樣。他們望著剩下一點殘圓的赤紅,瞬間隱沒在海平面下,天空也頓時沾染了七彩的繽紛,風正吹落著樹葉,小小的狂風捲起一陣塵土重新帶起葉片也凝聚了他們的視線。
青春拿出口袋的什麼東西,長江看著他把他們吞進肚子裡,之後他點起一陣輕煙,將自己摔倒在鐵軌邊,夜幕漸濃的沉重,將他們兩個拉進無邊的天際裡,美好的回憶是孤單的食糧,而沉默是悲傷最好的良伴。他們靜靜聽著心臟跳動,像是音樂節奏的咚咚做響,長江蹲下來伸手推了推青春,青春開始一陣呻吟,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但是真正該做的是什麼?如果我死了,時間會將記憶帶走,悲傷帶走,然後剩下來的還是時間繼續在走。我太知道了,我什麼都知道!這個世界是我成長的地方,但是我真的很孤單,從小我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這是真的。你知道嗎?人是該對自己負責的,成長的代價是什麼?就是該將火熱的心臟一刀刺死,將自己解決掉,繼續在這裡,就必須承受這些我不要的未來。
長江楞了一會兒,你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
我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這是可以預見的。
我不懂。
嗯,你不懂嗎?很簡單,你現在作的是什麼,以後就會變成什麼樣。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
青春笑了起來不回答 ,拍拍長江的肩膀躺在他身旁。
青春平常在學校的日子相當開朗,一點都不像剛剛的模樣。不過他每天的生活只有他自己最知道,以前每天早上鈴鐺的鈴鐺聲會跑來跑去的吵醒他,接下來的起床、早點、出門、上課也都非常正常,只不過這幾年來鈴鐺的老邁已經讓他很少聽見清脆的聲響,一直到現在鬧鐘取代了那個代表生命的噹噹聲。而下課後不跟同學們打交道而直接回家的作息,除了長江及青春的家人以外,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也不喜歡反抗,唯一反抗過的只有他的父親,他不喜歡說謊,唯一說過謊的對象可能是阿媽。他自己也清楚他跟任何人都做不了朋友,因為他太過聰明,好像除了他以外的對象全都是蠢豬。他不喜歡參與朋友的打鬧與胡說八卦,但是對於體育活動卻相當的熱情;他討厭老師教的複雜方程式,但對於超乎他想像以外的科學與哲學理論,卻是他課外讀物少不了的知識範圍。所以同學們對他雖然有好感但是卻不大接近他,因此他的朋友自始至終都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長江。
長江深鎖著眉頭,伸出手來又是拔起一根芒草,四周圍的寂靜讓他倆的鼻息更加凝重,火車沉穩且規律的聲響傳來,他們兩慢慢地爬出軌道,穿過草叢走向田脊旁的小徑。季節已近初春,但天冷的像是寒冬的夜晚,他們走回車子裡頭將暖氣開大,青春翻身睡去,長江凝視著夜裡的星光,覺得身體在快要不是自己的,將跟時間融合為一體。
他們就這樣在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長江醒來,看到太陽已經高過樹頭,他叫醒青春,說是要回台北。青春驚醒,咪著眼睛看向四周,抹抹臉發動了引擎,將手搭在副手座的椅背上,將車倒向馬路,往台北的方向回去。一路上青春一直沉默著,長江看了他一眼,發現眼角的驕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柔和,距離感漸漸失去,而且開始說著無聊的笑話。一夜之間似乎整個人都變了樣,長江慢慢明白,青春昨晚告別了他孤單的十七年,那個狂妄的人已經死去,他要開始拋棄自己青春的赤子之心,但是接下來會面對什麼?長江並不清楚,不過他知道他將會發現一些人生的期待與夢想,一些興奮與悸動。
回到台北,當車速在台北車站前的車陣間消失,也再不見青春的蹤影,偶爾聽見些什麼,長江也只能將注意力集中卻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