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16th, 2002
(writing 2002)

  『精靈和妖精是有分別的喔。』當夜幕低垂,街坊的小孩們剛吃飽飯,人們紛紛至門前的庭院裡乘涼聊天時,住在盲柳旁的老大叔這樣對著小孩們說著。

電源忘了先關

  在心跳加速的夜晚裡,五實蘭踩著腳踏車遇見了生命中第一道星光。

『啊,抱歉。』五實蘭邊踩著腳踏車邊哼著歌,低頭看到一顆閃亮的彈珠滾到水溝邊,一不注意撞上了迎面而來的積寬。
『沒關係,送你。』積寬彎起身檢起了地上的彈珠。

  積寬白天在電動玩具店上班,是維修員。

  積寬工作的電動玩具店裡,有三座彈珠台。今天其中一台故障,是台老機器,六七年前的侏儸紀公園。只要玩家擊中最中間一道防線,彈珠就會被吸入恐龍的身體當中,並從嘴裡吐出彈珠來。只要連續投中三顆球,發射台就會連續發射好多彈珠,讓玩家手忙腳亂。當一個高中生背著書包猛敲著那做彈珠台時,積寬趕忙地走過去,那高中生脹紅了臉解釋道:「彈珠沒有出來啊,你看看,在那嘴裡不出來。」

  積寬從工具箱裡拿出螺絲起子,將彈珠台的面板拆了下來。先將彈珠從恐龍的嘴部裡取出來交給高中生,沒想到發射台就開始一直發射彈珠,這下積寬想起忘了關電源,趕忙將電源切掉,四、五顆彈珠已經噴的滿天都是了。對著高中生不好意思笑一下說:「電源忘了先關。」高中生嘴角撇了一像是笑容拿起書包就往下個彈珠台戰鬥去,是Austin Power的新機台,積寬最近也在破那台機子的關。

  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的面板裝回去,口袋裡的彈珠喀啦喀啦響著,下了班。高中生依然緊盯三顆彈珠,沉默地抖動雙肩。

  五實蘭進了家門,衝進浴室,嘩啦嘩啦洗澡水衝著疲憊的身軀。將沐浴乳抹在身上,雪白的肌膚透露著年輕的光芒。昨夜枕邊沉睡的熟息酣聲,已經不知到哪一站去,今天五實蘭是清爽的。

  鈕開電視開關,把家裡的燈全部點亮。她開始端坐在筆記電腦前,將白天發生過的事情寫下來。五實蘭一直都有寫日記的習慣"今天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個頭髮撇一邊,留著浪子頭的大男孩,憂鬱的眼神,還送我一顆彈珠。不知道他的彈珠是哪兒來的,那可是小孩子的玩意呢"。把掛在牆上的外套拿了下來取出口袋裡的彈珠,是小時候那種裡頭有三層色彩的小彈珠。五實蘭輕笑了一聲,將它放進魚缸裡頭,魚兒們一陣驚嚇隨即恢復安靜。倒了些魚飼料,她專注地看著牠們游來游去。「你們知道嗎,在世界的盡頭有一座精靈的島嶼,島上的精靈白天忙著照料剛生出來的魚群,怕牠們被大魚吃掉所以施了鮮豔法術,使年幼的魚兒們個個身穿美麗的衣服,看起來好像大魚依樣,大魚就不會吃牠們了。但是等到魚兒都長大了,顏色漸漸變得黯淡,忘記自己曾經美麗過,便餓著肚子到處攻擊迷了路不知怎麼去精靈之島的幼魚們。」說著說著五實蘭自己難過起來,還好你們在我這裡,不會長大,不會迷路,不會被吃掉。

  抬起頭來,時鐘正好指向十二點。

  積寬晚上回家前總是到小酒館去喝杯Scotch。那間常去的小酒館不大,大約十坪左右,大門口不甚明顯,一座亮亮的超小招牌豎立在巷弄之中。一進門去右邊是吧台,左邊錯錯落落的桌子,角落兩張紅色的沙發並排著。店長兼調酒師有著濃密的大鬍子,想來是為了要遮住他太過性感的嘴唇。有一回積寬仔細地瞧著他的臉,發現他的嘴唇真是美極了,不過都是男的真是不大好意思說出口,心裡想著不知有多少女人拜倒在他的吻功之下吧。積寬自己也長得很帥,電玩店裡常常會有很多小女生下了課溜進來玩夾娃娃機器。電玩店裡頭的夾娃娃機器擺得是Snoopy,積寬自己也很喜歡,所以也鍊就一身了不起的夾夾功,讓那些常來的小女生仰慕不已。

  話說回來,那位吧台叫做King,從積寬三年多前開始跑那間小酒館時就一直在那邊。

  今天晚上坐在吧台邊的還有一個女生,頭髮長長直直的像瀑布依樣直瀉而下,積寬定睛一看原來是剛剛再巷口差點摔跤的女孩。

  積寬把酒杯放下,喝了一口水清清喉嚨,隨即被水嗆到。King把眼神掉轉到積寬的臉上,發現他紅了整臉。台北的秋天跟夏天一樣熱,蟬叫聲似乎被一直不斷地安可著。『妳,喜歡搖滾樂嗎?』積寬劈頭就是這樣一句問著那長頭髮的女生。
  『我叫五實蘭。』五實蘭說。
  『我喜歡PULP』積寬看著她的眼睛依然文不對題。
  『乾杯!』五實蘭舉起酒杯。
  『乾杯!』積寬跟上她的腳步了。

  King斜眼盯著績寬依然漲紅的臉,偷偷笑出聲,而小威正興奮地顫抖。

  初登場:小威。

  小威張著大眼睛一付吃驚的模樣,0.3秒是一個中繼點,是脖子忽然伸長的速度。

  「電源忘了先關。」他喃喃地念著,望著King,而King正著使用的果汁機因為太過專心注意吧台邊的績寬而不小心把蓋子打開,芒果優酪乳噴得到處都是。
  「真糟糕,又得洗一次酒櫃。」

  當天空變成黑色時,小威咬著巧克力棒蹲在電線桿上,不一會一隻麻雀來跟他作伴。如果要知道全世界的秘密,只要蹲在電線桿上不一會兒麻雀就會飛來告訴你,這樣的事情沒有多少人知道也不會有人去做,畢竟會爬到電線桿上面的人少之又少。一盒巧克力棒的熱量將近五百大卡,小威在看過包裝之後將手上的零食丟到地面上,小威在King的酒吧裡混吃等死了很久,大約是在這間店剛開時就進駐在此了,每晚的鋼琴聲總讓客人們幾乎忘了他的存在,他的魔力就在於讓琴聲充滿整個空間,讓人們的腦細胞裡只流竄著音樂,最近King搞了個DJ台放搖滾樂樂爵士樂電子樂,迫於現實的壓力企圖吸引更多的客人上門,於是小威就開始充當調酒師兼服務生,過慣了夜生活的他無法在天空變成白色時出現在城市裡頭。太陽光會讓他的精神萎靡,畏光的雙眼總是帶著有色的眼鏡。King跟他說過,城市裡的喜怒哀樂最後總是在他那裡做了Ending,而我們負責的就是將人們的喜怒哀樂全部幻化成酒精蒸發在音樂聲裡,Trance會咬緊你落寞的神經,而Drum and bass則會宣洩你藏在心底的秘密。這些小威都不懂,他只喜歡跟著King學著削冰塊,調任何Whisky口味的酒精,偶爾掀起琴蓋,彈上一手Strange Fruit。

  五實蘭意興闌珊地望著積寬喋喋不休的嘴巴,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著。
「電源忘了先關。」她拿起手裡的皮包預備付賬走人,心裡想著家裡的冷氣忘了關上,這個月又不知道浪費了多少電,熄了手裡的Marlboro light,積寬才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話多了點。 五實蘭喜歡積寬的外型,還有拿著彈珠給她時那個憂鬱的眼神,而現在的積寬,倒像是喝了點酒就囉哩八嗦的老人,回家時記得買點柳橙汁,今天酒喝多了點,明天頭痛需要它。

其實五實蘭曾經跟King交往過一陣子,那時候五實蘭總愛窩在吧台裡拿著一瓶啤酒蹲在裡頭聽King跟客人們哈拉,不時拉一下King的褲管要他看一下她,可能五實蘭在家是個老么,跟姐姐們的年齡差距甚大,從小就孤單一個在正在蓋的建築務沙堆裡玩沙,以至於造成她渴望一個親近的人能夠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感覺。但是King對於未來沒有計劃,對於感情態度不積極的個性總是讓她常常生悶氣又不能罵King,後來分手當朋友,對兩個人都自在沒壓力。前陣子五實蘭跟另一個男孩子交往,發覺自己太黏人的個性真的讓每個男生都受不了,於是趁著男孩子還沒厭煩之前趕緊自動消失,以免對自己造成太大的傷害。 所以現在五實蘭又常跑King的酒吧了,會遇見積寬這樣的人想來也是預料中的事,只是心裡對於那拿著彈珠的憂鬱眼神與喋喋不休的嘴唇差異太大而感覺失望。

離開酒吧之前,King正放著Brian Eno的By this River,柔和的鋼琴聲穿透五實蘭的神經,Here we are..Stuck by this river, You and I..
Underneath a sky that’s ever falling down, down, down..Ever falling down….看看錶是凌晨三點多了,天也快亮得趕緊回家睡覺,King知道她剛離開前一個男人,也知道她驟然的情緒急下,故意放上這首歌送她離開,King了解她內心裡的孤單,總是溫柔的像個大哥哥。

積寬這時將酒杯舉起,大家似乎都快忘了他的存在,跟King說了聲乾杯,知道這時也是該回家的時候,天快亮,電動玩具店下午一點開始營業,還可以睡個幾個鐘頭,付了帳說了聲Bye投向還是黑色的天空裡。

節奏似乎從這裡轉快,咚ㄘ搭ㄘ咚咚ㄘ搭ㄘ….小威從酒吧天台邊狂奔至黑夜裡,一輛輛從快速道路疾駛而過的車燈殘影追上他的腳步,猛然回頭卻發現酒吧的招牌已經在遠處熄火。

  「妳明天跟我去見游先生那茶莊的朋友,他兒子年紀跟你差不多,高高瘦瘦的還挺可愛,認識一下大家做個朋友不是相親啦,記得裙子啊,腿上那刺青不要露出來。」掛了電話是媽媽打來的,五實蘭苦了張臉想著又是相親,上個月在腿上刺了個青,被媽媽念到瘋掉,索幸回家時都穿著長褲,讓她眼不見為淨。

去了又如何,五實蘭心目中的完美形象,一直都是在心底的。 不敢追,只能等待。面對喜歡的人,有時的一股衝動做了什麼,也只會讓她想躲到地洞裡頭。她回頭想想過去的戀情,不是被起鬨在一起,就是氣氛太美被迷惑到死,跟King的感覺倒比較像是兄妹,而完美形象,卻是碰都不敢碰的。King常常罵她,真的喜歡的想要的就不要放手,一切都準備就緒了,還猶豫幹什麼?但是五實蘭就是有這弱點,喝酒吧!瘋子們。把搖滾樂放了出來,五實蘭開了瓶威士忌慶祝自己像個沒用的白痴。

積寬也是個白目的傢伙,基本上他們兩個是同一種人。

悲傷聚合體

  積寬這天下午進了電動玩具店,不想待在員工休息室裡吃飯,站在Austin Power彈珠檯面前望著Austin笑著賤賤的嘴角,心裡想著啥呢..想著五實蘭啦!他真的很受不了自己一緊張起來就喋喋不休的毛病,為什麼就學不會那賤賤的笑說著:「嘿,寶貝你今天真美。」不過真的這樣講的話大概會被賞兩巴掌吧。再不然就是口是心非。小威站在電動玩具店前面張望尋找著積寬,他知道積寬在電動玩具店裡工作,有件事想請他幫忙。

「嗨,你好,你認得我嗎?」
積寬回過頭去看見小威細細的雙眼「嗨,我認得你,King怎麼樣了嗎?」
「嗯,他沒什麼事,他要我來問你,想在酒吧裡面放一個彈珠台,問你要怎樣才能弄到..」
「哦,這簡單,跟他說我下禮拜一弄一台過去,要什麼樣的機台?」
「ㄜ,我不清楚耶..」
「ㄟ…好吧,那我知道了。」
「先謝謝你喔。」小威笑起細細長長的眼角跟積寬揮了揮手。

  通常五實蘭回到家後會亂轉著電視,從第一台轉到最後一台,再從最後一台轉到第一台…就這樣轉轉轉地,她的腦袋瓜也一直思考著,就一直盯著快到睡著,直到驚覺時,發現自己已經興致盎然地看著同一台電視三四個小時了,這時候她轉了台,卻開始了煩躁不安。打開冰箱只剩下上週因為超市特價而買的一罐啤酒,於是她靠上冰箱的門,套上球鞋,往巷口的酒吧走去。

在店門口發現King和積寬正在搬一台不知道什麼機器進門,覺得好奇走上前一瞧,看見一張賤賤的臉在機器上對她撇著嘴角笑著,原來是一台彈珠台。

「King,你什麼時候也像小孩子一樣愛打彈珠了。」
「好玩而已等等免費讓妳玩玩。」

好不容易搬進門就好定位,五實蘭和積寬開始玩了起來。

  「打彈珠是有訣竅的,並不是用力就行。一開始從拉桿打出去時,可用力可不用力,不一定,因為那不在乎分數。不過通常用力點比較好,因為很多彈珠台的上方都會卡住一道強力得分關,那是很多的彈力牆組成的,會讓你的彈珠在那邊一直得分一直得分一直得分……,這樣的機子很多,所以還是用點力把彈珠彈上去。以前小朋友很壞,把彈珠彈上去之後會一直去撞機子,讓那彈珠再上面久一點,得分就會多一點。所以我常去修那被撞壞的彈珠台。」機寬這時候發揮了他的專長。五實蘭則是不大搭理他,用心地打。

「不行啊,為什麼彈珠還是一直掉下去。都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

「因為你看到彈珠就急急地打出去,這樣不行,看我的。」

  積寬熟練地將彈珠打出去後,彈珠即刻在上方旋轉了一道漂亮的弧形,積寬邊說著:「若是用的力道最大的話,彈珠不會停留在強力得分關。」當彈珠順利地掉下來以後,機寬把搖桿控制到九十度直角,接住彈珠,然後再將搖桿慢慢地放下來,等到彈珠掉到搖桿最底端的時候,猛然地打出去。帥!彈珠順利地進入了Austin Powers的Time machine裡頭,只聽見Austin在那裡叫囂,燈光一直咻咻地四處閃動熱鬧極了。五實蘭高興地看著機寬繼續打,不久彈珠從Time Machine裡頭用力地彈了出來,積寬就連續射進四次,Time Machine高興地再送他一顆彈珠,這下子台子裡有兩顆彈珠了。King聞風靠了過來,也興致勃勃地看著,五實蘭靠著King覺得一股安全感。這時候積寬再將其中一顆彈珠打進Spinning Mini-Me之後,機子一陣Austin"Eeeeeeeeeeeeee!"的聲音,閃燈變快了,彈珠多射了一顆出來,積寬守不住,掉出了兩顆彈珠,等著原來那一顆彈珠從Mini-Me裡面出來,沒多久也玩完了,積寬拍了一下彈珠台,轉頭看了一下五實蘭和King笑著說:「嘿嘿,就是這樣。」

五實蘭拍拍手鼓掌,King則滿意地嘖嘖稱奇,眼睛微笑地望了一下機寬就回吧台去。後來積寬教著五實蘭玩彈珠台的訣竅,兩個開心地像個小孩似的。

「你說他們會不會在一起?」小威擦著玻璃杯,似笑非笑地望著King問道。

「嗯,誰知道,不過他們在一起應該還滿合的,五實蘭像個小孩,積寬像個孩子王。」

小威笑了出來,順手換上一張唱片,是Jesus and Mary Chain 的Never Understand.

The sun comes up another day begins
And I don’t even worry about the state I’m in
Head so heavy and I’m looking thin
But when the sun goes down I wanna start again
You never understandin’
You never understand me
Yeah

Don’t turn around until you look at me
Why don’t you take a second and tell me what you see
Things I see you only disagree
You never understand that’s what I want to be
You never understandin’
You never understand me
Yeah

Not wishing to hide but you just can’t see me
I tell you the truth but you don’t believe me
Thinking of love but I can’t hear what you’re saying
Tomorrow I’m leaving
Cause I’m not understanding you

  「King,你覺不覺得’概念’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小威又拿起玻璃杯擦了起來。
  「怎麼說?怎麼樣的概念。」King兩手搭在吧台問著小威。
  「比如說,我覺得你是個壞人。」小威望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是壞人。」King轉身拿起酒櫃上的Scotch倒了一杯喝著。小威趕忙將酒杯遞上去:「我也要。」
  「你怎麼知道我是壞人。」King又問了一遍。
  「嗯,這就是我的概念,你不覺得這就是’概念’嗎?很可怕吧。」
  「是滿可怕的。」King又點起了一根藍星淡煙抽著。小威看看他,放下杯子後走出門外。陸續有許多人進門,門裡面熱鬧非常,大伙看見彈珠台都搶著玩,King真是厲害,老是想一些奇怪的主意吸引客人上門。

  五實蘭這會兒跟認識的朋友在吧台邊聊著天,直說著晚了要回家。朋友拉著她又喝一杯啤酒才肯放行,走在清涼的巷子裡,小鳥們也都回巢裡睡覺去,五實蘭慢慢哼著歌,聽見後面碎碎的腳步聲跟上來,是小威。小威跟她並肩走著並不說話,五實蘭看她一眼也不說話,就讓她陪著。到了家門口轉身跟小威說了聲再見,小威微笑地跟她招招手就跑回酒吧。

  小威回到酒吧關了門爬到椅子上去擦拭燈飾,很久沒擦灰塵都掉了下來。她甩了甩頭繼續擦著,店裡頭一共有三個燈飾,都裝在酒吧上頭,紅色的燈管垂下來吊著個像雞心形狀的燈罩倒立著,燈罩上面有暗紅色的紋路開了燈會細細地流動,小威從來不知道是什麼讓它們流動,倒是開著燈時不敢去碰它,怕會凹進去或是讓手上沾了血,那是King的得意寶貝,據說是從上海帶回來的,古董一般。擦完後爬下椅子跑到店門外頭,是藍月。

  「我們常常會沒有道理地開始感覺悲傷,這是為什麼?」小威。
  「因為那是前世的記憶,小孩生下為什麼要哭?」King。
  「因為他們要擴張他們的呼吸道,伸展肺活量!」
  「錯了,因為地球是一個強大的悲傷聚合體,小孩子一出生在這悲傷聚合體裡頭,就哭了。」
  「為什麼地球是一個悲傷聚合體?」
  「因為地球上有人類。」
  「那不是很矛盾嗎?小孩子出生在人類充滿的悲傷聚合體裡面?就哭了?」
  「人類繁衍悲傷,將悲傷聚合在地球上,所以悲傷的小孩,一出生就要哭。」
  「那…為什麼會有悲傷?」
  「因為慾望。」
  「為什麼會有慾望?」
  「因為害怕悲傷。」
  「那快樂起來不就得了?就什麼都解決了。」
  「但是你會沒來由的開始悲傷,這是一開始的問題。」
  「我懂了,那是前世的記憶,而我們也身不由己地處在無止盡的慾望之中。」
  「是的。」

  他們兩個鑽出鐵門,將門拉下,天開始濛濛亮,霧氣很大。

  將房間裡凌亂的衣服開始分類,抱去洗衣機前面一骨腦兒的丟下去,煮了半杯的白米飯,想著要加在味磳湯裡的蔥用完了,吸了雙拖鞋拿著零錢包就往樓下的超市走去,順便又因為蛋的特價而提了一盒回家,準備了起士,打了兩顆蛋,先做了起士蛋捲當作早餐。五實蘭將水滾了丟了貢丸下去,加了味磳自己發明貢丸味磳湯,白飯卻是吃不下。陽台外太陽照射在屋內,魚缸內的魚群們興奮地四處遊走,健忘的魚永遠不曉得自己曾經走過的路,直覺是大海。倒了點魚飼料下去,又將陽台的迷你玫瑰澆了點水,五實蘭躺回沙發開始無意識地盯著電視看。

  沙漠賽事,五實蘭盯著沙漠上奔馳的越野車,四處的荒野比對著孤單摩扥飛起的漫天狂沙,印著前人的胎印走,卻是不可控制的迷路,賽手說他迷路了,在他發生事故之後,直昇機將他救上架,孤單的眼神還川留著一絲惶恐,而鏡頭轉向在莽原中轉倒的賽手,他不斷地往後看深怕後面的騎士追上來,而面對前車的秒數差距,卻是在沙漠中很難追回來的失分遺憾。夜裡駐紮著營地,記者訪問著賽手,不斷地搖頭與疲累的身影,沒有鬥志。

  今天酒吧不營業。五實蘭還是撥了通電話給King,每晚跟他聊天的習慣還是改不掉。King告訴她關於地球上的人們所有的慾望"喜怒哀樂與悲歡離愁",小威的迷惑在五實蘭的心裡面也正在氾濫著,「女生比較笨嗎?」她不禁笑了起來對著電話另一端說著,不過從來沒有想過小威到底是男是女的King突然怔住了。

  「小威…是女的嗎?」
  「她不是女生嗎?」
  「他是男生吧,沒什麼胸部啊….」
  「她還小吧….」
  「嗯,我跟他相處了好幾年,也沒看他長大過,不過他一直都很聰明。」King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聽見鐘響眼睛往上瞄了一眼,發現電子鍾剛好將日曆翻到二月十四號。
  「ㄟ,今天情人節耶,剛好十二點了。」
  「喔真的嗎?反正我都一個人也沒差。」
  「情人節快樂啦!妳記不記得以前妳生日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好大的巧克力蛋糕給妳。」
  「記得啊,那天你還調了一杯環遊世界"一百圈"給我喝,不知道加了多少種酒進去,喝得我真的當場昏了頭轉了一百圈吧,哈哈。」
  「但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情人節怎麼過的?」
  「根本沒過過吧,情人節酒吧生意那麼好,你捨不得下班陪我的。」
  「也對,所以我們分手了。」
  「情人節跟舊情人講這個真怪。」
  「嗯,好吧不講了,也該睡了,妳明天還要上班吧。」
  「乎….對啊,明天還要上班。嗯,你也情人節快樂喔。」

  掛了電話,King將手裡的手機拿出來撥簡訊給小威,問他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從來沒想過這問題,當他是男孩。

  第二天酒吧營業,積寬早早就到,正跟著小威兩個快活地聊著天,King一進門就盯著小威的臉猛瞧。他一邊將燈全部都打開,一邊把肩上的包包丟在椅子上,積寬和小威停止談話,雖然還沒有其他的客人,不過晚上營業的酒吧居然亮著日光燈,小威的臉不禁開始狐疑起來:「今天也不營業嗎?」「沒有,沒事。」積寬又將燈全部暗下來,開了吧台前的心臟吊燈,開始將上頭的酒杯都拿下來清洗,他的手一邊動著,一邊還不時地望著小威,積寬也跟著小威不怎麼理會他,還是照樣地比手畫腳聊著天。

  「你今天幹麻那麼早到?來找我們小威啊。」積寬將酒杯從大到小一個一個再排上去,裝做不經意地問著他。積寬放下手中的煙「我今天辭職,要去旅行。」
  「去哪旅行?為什麼要辭職?」
  「這城市太過悲傷,我要去找一個快樂的地方。」
  King將手中的水甩到他身上,你神經阿,電動玩具店還會悲傷。
  「這你就不懂了,電動玩具店是一個悲傷聚合體,那些電動玩具們其實是最寂寞的一群人專用的。他們在電動玩具身上找到自信與自我,他們遨遊再星際間追逐嬉戲,他們在天堂裡找到自信,他們無所謂臉上的表情。」積寬說完拿起酒杯跟小威乾了一杯。小威望著King:「他的道理比你的有趣多了。」

  「好,那你要去哪裡?」積寬問。
  「就….也沒什麼哪裡不哪裡的,走到哪就去哪。 」
  「那這樣不是很像在逛街,就去逛街就好啦,別壓力這麼大嘛,說什麼去旅行。」
  「也對…」積寬又拿起一根煙。

  不知道為什麼,三個人忽然都靜了下來,只剩下店裡輕放著Bossa nova。

巫婆的掃帚

   積寬看著地圖,大太陽底下三三兩兩的路人從身邊經過,寬大的馬路是一閃閃沙粒照著的星光。從台東機場下飛機,往右走出去大約十幾分鐘,就有一間小間的租車公司,積寬租了車就直往海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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